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5-27 09:11
□ 平书宪
在我的家乡,燕子是最受礼遇的贵客。母亲常说:“燕子不进苦寒门,只栖和善家。一户人家能引来春燕筑巢,便是积下的福气。”我家那座青瓦覆顶、红砖砌墙的老屋,堂屋的木梁粗糙却温暖,年年都是燕子认准的归宿。那时候,母亲从不会把堂屋的门关严,总会特意留一道宽窄适宜的缝隙,说是给燕子留一条进出自由的路。即便夏日闭窗避暑,母亲也会推开一扇木格窗户,让这小小的生灵自由出入。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梁上燕子的旧巢里,混着院子里槐花的清香、灶间玉米粥的甜香,漫成一院安宁的烟火气息。
童年的春日,我的目光总是被那对燕子牢牢牵引。天刚破晓,它们便迎着晨光飞出老屋,掠过返青的麦田,翅尖轻点带露的麦苗,留下一串清脆的呢喃。我蹲在青石门槛上,静静地看它们衔泥筑巢:泥是村头池塘边浸润了春雨的软泥,混着纤细的草茎、轻柔的绒毛,一口口衔来,一点点堆砌,把旧巢修补得厚实又安稳。那个悬在木梁上的小巢,像一枚精致的香囊,盛着春天的生机,也盛着我儿时的欢喜。
我曾悄悄地跟在燕子身后跑到池塘边,蹲在草丛里看它们低头啄泥,连呼吸都放得轻柔,生怕惊扰了这灵动的生灵。有一回,我捏起一团最细腻的塘泥,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,盼着能为燕子省去奔波的力气。母亲从田间劳作归来,见我仰着脖子翘首以盼,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说:“傻孩子,燕子靠自己的辛劳筑巢,才守得住自己的家。这是它们的本分,也是咱们庄稼人行事的道理。”那时的我似懂非懂,却把这份对生灵的敬畏,悄悄刻在了心底。
最难忘那个雨后初晴的午后。一场春风吹过,一只尚未长全羽毛的雏燕,从巢中跌落在院落的泥地上,扑腾着稚嫩的翅膀,却怎么也飞不起来。我慌忙跑过去,小心翼翼地捧起它。它小小的身子温热柔软,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慌,细细的腿脚轻轻蹬着我的掌心,让我心疼不已。奶奶闻声走出屋来,用粗布轻轻拭去雏燕身上的泥水,柔声告诉我:“燕子通人性,只要把它送回巢里,老燕依旧会疼惜它。咱们庄稼人要守护好这小小的生灵。”
我立刻搬来家中高高的木凳,又抱来厚重的青砖垫在脚下,在奶奶的搀扶下,踮着脚尖将雏燕送回梁上的巢中。那一刻,两只老燕在屋檐下盘旋鸣叫,声音不再是焦急的呼唤,而像一声声温柔的道谢。我仰着头,看着雏鸟挤回兄弟姐妹中间,看着老燕落回巢边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与骄傲。从那以后,我与这窝燕子,便多了一份割舍不下的情谊,每日守在院子里,看它们喂食、嬉戏,成了我童年最执着的乐趣。
爷爷怕燕粪弄脏饭桌,特意在梁下系一顶旧草帽。简简单单的举动,藏着一家人对生命的温柔以待。鲁西南的乡间,没有孩童捅燕巢、赶燕子的恶作剧,老人口中“捅燕巢生疮疖”的说法,不过是把善待生灵的道理,化作了代代相传的规矩。
春日的午后,我与小伙伴们在田野里挖荠菜、在村庄边捋榆钱,燕子总会在我们头顶盘旋,掠过晒谷场,掠过老槐树,掠过我们奔跑的身影。我们追逐着燕影嬉笑打闹,笑声与燕鸣交织飘荡在春风里,成为童年最动听的歌谣。
暮色降临,炊烟袅袅。奶奶在灶前烧火,玉米粥咕嘟作响,爷爷整理着农具,母亲择着新鲜的青菜,燕子安静地落在屋檐下梳理着羽毛。小院里的人声、风声、燕鸣声,揉成一团温柔的暖意,定格成我记忆里最珍贵的故乡模样。
后来,我离开家乡,奔走在远方的城市,见过江南的雨燕,也见过都市楼群间的孤燕,却始终忘不了鲁西南老屋的那窝燕子,忘不了那个托举雏燕的午后,忘不了一家人与燕子为邻的安然岁月。每年春风再起,燕子归来的时节,我心底的乡愁便会悄然生长。原来,燕子归来,归来的不只是迁徙的候鸟,更是鲁西南平原的浩荡春风、老屋院落的寻常烟火和我一去不复返的纯真童年。那轻盈的剪尾,裁开岁月的沧桑,把故乡的风、乡土的情、童年的暖,一丝一缕织进我生命的底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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